上午巳时三刻,西街菜市口处,一辆囚车自湘沙郡东大街向这方缓缓行来,只见得那囚车内坐一大汉,赤膊上身,胸口长满黑糁糁的胸毛,瞪大了双眼模样甚是吓人,嘴里大嚷不绝于口“…天父命我等下凡诛妖,谁是妖?后金皇帝,贪官污吏都是妖…妖魔当道,蛇鬼横行…,信天父者可免天灾天难…诛灭金妖,人间太平…!”
街道两旁百姓,或指指点点或议论纷纷,偶有人喝采赞道“有种,是个硬汉子!”
旁边一围观者问道“朋友,那位老兄是犯了什么事啊?”
“这可不敢说,你去问别人吧”喝采人身边的朋友抢先接道。
那喝采之人却似乎并无太多顾忌,答道“又犯了什么罪?前段时间两广郡兴起了个拜天帝会,这拜天帝会言‘奉天诛妖,荡平天下’,如今已在广南郡揭竿而起,号召天下英雄一起来反对金清皇帝,将金妖赶出我华夏大地;这拜天帝会中不单有贩夫走卒、屠狗市井之人,便连读书人也有许多加入其中…”这喝采之人身穿白布长褂,一副斯文先生模样,显也是读书人,所以说到这时颇有种傲然自许之色。
“孟贤兄,可别说了,咱们还是快走吧”旁边那身穿青褂的朋友脸带忧色,拽着白长褂人便走,穿入人群离去。
这时,那囚车已被一大队着轻甲兵士押着向菜市口行近,囚车上大汉一路又叫又唱,仍没有停歇的意思,旁边兵士却只装未闻,反去喝斥着两旁百姓让道。
此时,一个穿短衫粗布裤少年,手中拎着篮东西正在人群中驻足观看;看这少年年约十四五岁,头发斜束,皮肤偏黑一副穷苦老实模样,可观其神情却并不憨厚,一对贼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,显是因为有热闹看而面带兴奋之色。
他个子不高,踮着脚尖觉着看得不爽,便想挤到前面去看,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前排,身子尚未站稳便觉胸前传来一道重力,紧接着脚一崴人已跌坐到地上,手中篮子也被甩到老远。
少年摸着脚踝处正欲骂去,却见个手拿宽刀的士兵凶狠的斥道“让开让开,小杂种看什么看,小心老子一刀砍了你,都给老子让开”说着手握到刀柄处做了个威吓的姿势,将围观百姓吓得连往后退。
按这少年平时的脾气,他定会大骂几声讨得些便宜才肯罢休的,可是看那士兵凶狠模样,他哪还敢耍泼,只低着头急急将篮子里洒落出来的几个红箩卜两把蔬菜拾进篮中,嘴里却小声嘀咕着“妈的,老子就当被一只狗咬了,不过这狗还会说话,可真是稀奇厉害”,心里又觉奇怪“这些会说话的狗,怎么看来面生得很,也没听说过今天菜市口要杀人?”原来这少年却是郡守衙门后院厨房的一个小杂役,平时经常给牢房送些饭菜什么的,时间久了那牢里的牢头犯人都有些相熟。他一边想着一边又生怕那士兵真的将他砍了,那才死得冤枉,赶紧拎着篮子重新钻进了人群中去。
这少年吃了刚才的亏,也没兴致看热闹了,心想已经快中午了得赶紧回去,要不那陈跛子又得揍他了。
这少年口中的陈跛子其实是湘沙郡衙门里管厨房杂役的一个管事,今天他一早就被派了出来买菜;可这少年却十分好赌,手里有了几个钱,说什么也得先去赌他两下子。他赌得小,但今天一开始手气竟好得惊人,在上午时分居然赢了一百多个钱,他总算知道得了便宜就赶紧收手的道理;可平生从未赢过如此多钱,好不容易得意一回,便说什么也得再多玩一会了;哪知道再玩下去却没开始那么好的手气,到后来便连开始手上的本钱也给输光了。还好他做惯了这种事,进来前就预备好了后路,便是在进赌坊时就先从菜钱中拿出一半藏在内衣口袋中。这样总还可以买些菜回去,到时最多也就会被骂他傻,以为他买菜被别人骗了秤,却绝对想不到他已经将另一半钱送到了赌馆里面。
少年来到衙门后门处,探了探头见后院没人在,心中庆幸着便赶紧往里溜,才走出两三步,便觉耳朵一痛已被人揪着,背后传来一个声音“妈的你个小兔崽子,是不是不想干了,老子让你去买菜,你就买一个上午才回来”。这少年一听声音便知是他最为畏惧的陈跛子,心中暗暗叫苦“这老东西平日里此时都在厨房中尝菜,说是尝菜,其实是借尝菜之名将些好吃的菜自己先拣了去吃,现在却出现在后院,那定是故意在此逮他。”回过头装出一脸可怜相说道:“陈管事,你可冤枉我了,今天上午菜市口抓了个造反的恶人,说到那恶人可真是厉害,身高五尺,却手拿两个百多斤重的铁锤,一锤下去便能砸死好几个人…”这少年向来说谎惯了,平时要编出个谎话来连眼睛都不用眨下,而且深知撒谎的技巧,你要说得太离谱了没人相信,就好像别人定会说那人‘身高数丈,’可他偏偏会反过来说‘身高五尺’,这样既容易使人相信,而且还体现了那恶人的奇特之处,别人一听便会觉得奇怪,却又因为此反倒信了他。
可是这陈跛子也不是省油的灯,早已熟知少年的本性,晓得他十句话中如果能有一句真的便是极不容易了,他也不跟他废话,直接说道“你小子少他妈胡说八道,老子今天没兴趣跟你胡扯,你快把菜送到厨房去再换上这件衣服跟我来”他手中拿着几件干净的白布短衫,面带焦急之色,倒像真的有什么事交代他去做。
少年心中一喜,本来还在担心陈跛子要检查篮子里菜少没少,现在听他这么一说,心知又躲过了一回被揍的噩运,而且还可以穿新衣服便更加开心了,忍不住好奇问道“陈跛…管事,你要我穿这衣服,是去哪啊?”他刚差点脱口将平时私下对他的称呼唤了出来,嘴里忙含糊着改口道。
还好这陈管事因为心中有事并未听出他话里的毛病,只急急的催促道“你他妈问这么多干嘛,快把菜送进去就是了”说着顺手便甩了他一个耳光。
少年因被人打惯了,身子倒是练得极为灵活,见他巴掌甩了过来便赶紧矮身躲了开去,怕陈管事还要揍他赶紧朝后院厨房中跑去。
少年将菜送到厨房,又趁厨子不注意时偷抓了几个炒熟了的小菜送到嘴中,快速嚼了几口便即吞下,这才又回到已等得不耐的陈管事身边。
这时陈管事身边已经多了几个同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,却都是这衙门里的杂役,彼此间也极为熟络;见他们也都换上了件干净衣服,少年心中有疑问却不敢当着陈跛子面问他们,只暗暗向他们丢了个眼神,那几个少年显然也是糊里糊涂,见他用眼神问起,只是摇头表示不知。
他接过陈跛子递给他的干净衣服赶紧换上,不一会便跟着陈跛子走出后院,七转八弯很快又来到一个大宅子后门处。
少年从小在湘沙城长大,对这城里的大街小巷无不烂熟,一看便知这是郡守大人的官邸,心中偷偷琢磨着“听说这几天是郡守大人的五十大寿,莫不是他府里的杂役太少,便唤我们过来帮忙?”这回他倒是猜对了。今天正是这湘沙郡郡守的五十大寿,因为湘沙郡向来是富绕之地,富商豪绅也是不计其数,难得碰上郡守大人做寿,这地面上的豪绅官吏当然都要来庆贺一番;客人一多,这郡守大人府内便有些忙不过来了,府内管事也算精明马上派了人去衙门,叫陈管事派些手脚灵活的杂役过来帮忙;这不,他们几个因为长得还算端正,便被陈管事急急带了过来。
像他们这些下人当然不能走正门,所以陈管事直接带着他们从后门走了进去。
郡守府管事早已让人在后门等着,领了他们几个便带到厨房中,仔细交代了一番,却只是让他们负责端盘递菜。
少年看得厨房内摆满了各色各式菜肴,那一道道菜无不雕饰摆放得美仑美奂,个个精雅别致堪称色香味俱全,暗吞了下口水,想道“这菜难道是做来看的吗?娘的,要给老子吃,老子还真不知道从哪下口”其实心里明白,如真给他吃,他恐怕根本不会考虑从哪下口,而是直接来个囫囵吞枣整个便吞了下去。
少年听说让他们负责端盘递菜,马上眉开眼笑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,呆会说不得先要检查下味道,看他们的做工如何?其实这是陈跛子的常话,每次到厨房中来时,便捡好吃的菜尝上几口,说是检查下哪些菜做得好哪些菜做得不好。
这送菜其实也非简单的事情,像这种官府大家,送菜也是有着许多讲究的,因为事急从权,府内管事便特别叫人领着他们,教他们一些基本的礼仪;到了该上菜的时候,又有人前头带着他们过去。
他们每人端了盘菜跟着前头那人往大厅而去,一路行去全是走廊,两旁处处花园庭院,少年眼见得这些栋粱飞檐皆雕花绘彩,极似豪华气派,心想“娘的,这有钱人家的房子可真是漂亮,老子要在这里住他两天,那真是死也值得了”随即又呸道“呸呸呸,大吉大利,老子活得好好的干嘛想死,就算给老子在这里住一辈子,那…那可就更不想死了”。
少年跟着走了一回,脚步渐渐放慢落到一行人的最后,眼睛四处瞅了瞅见没人注意,便迅速拿起块糯米肉团塞入口中,却不敢放肆咀嚼,只是慢慢舔湿吞咽;他手中端的这盘菜以肉团为主,摆成圆形,正中间是颗鲜红果脯,外围又放着嫩绿蔬菜,他怕别人瞧出端倪,便又用手去将肉团拔了拔,把那缺了个口处填上;嘴里舔了几下,心中暗暗叫爽,只觉得平生未吃过如此美味的菜,走了几步吞下嘴中肉团后又忍不住再来了一块,心想“反正这盘里还有十几肉团,再多吃两个也看不出什么来”。
少年一边吃一边将肉团缺口处补上,弄了几下,拐了几个弯后却将前面那些人给跟丢了,眼见得四处皆是回廊庭院,根本不知道大厅方向在哪。
他开始还凭猜测往前行了一会,可是看到一处厅堂,走了进去却全无人影,再行过一会眼见得这里越来越静,心中有些慌乱起来“早知道刚刚问下别人就好了,现在倒好,连个问的人影都看不到了”。
他再走了会,竟到了走廊尽头,眼看着没路了,心里倒是想开了“横竖走不出去,先吃了这盘菜再说”又想“这府里杂役这么多,说不定他们把我也当成这府里的杂役,那可比呆在衙门做杂役好多了”一边想着一边已经将盘里的菜都拣到口中吃了个精光,便连那果脯和蔬菜也吃掉了。
他看了看手中盘子,顺手便想扔掉,可又觉得这里太过宁静幽雅;他总算读过两三年私塾,不好意思做出那种有碍风雅之事来,瞧了前面一座假山,便前走几步将盘子搁在了假山僻角处。
再抬起头时,却看到假山后有一小门通往另一个花园庭院,那庭院挨着几间房间。
【作者注:清汉帝国乾庆廿三年,乾庆帝病殁,其嫡次子淳继位,定年号永丰,即永丰帝;这一年也是清汉帝国由极盛至极衰的转折点。】